自十八世纪中叶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时代意识悄然萌生,人们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纪元,他们怀着敬畏与惶恐,留念与期待交织的复杂心情,将这个新时代命名为“现代”。

如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现代居民,哪怕是最偏僻的村庄,最遥远的岛屿,也早已被现代的观念和意识形态所渗透,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答案遍布在许多领域,艺术、时尚、科学、技术,它们汇聚在一起,慢慢改变了我们的意识,重塑了我们思考与感受的方式,那么成为现代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以下几点,或许能给出回答。
一:信仰的失落
现代性的核心,或许正是“祛魅”神圣力量干预人间的信念已然消逝,在过往所有文明中,人们确信命运至少有一半由天定,需要用祈祷与献祭去赢取眷顾,用复杂的仪式来维持世界的秩序,而如今,我们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用理想解释自然事件,灾异不再是天谴,梦境不再是启示,我们的未来将在实验室而非庙堂中落定,即使是名义上的信教者在关键时刻也会听从训练有素的飞行员和癌症专家的意见,上帝已死,是现代性杀死了他。
二:向前看的历史观
前现代社会的人们,大多以循环的眼光看待历史,并不觉得有什么“向前”的动力,大家以为事情总是一样好一样坏,人的命运不会比四季变动得更多。帝国会兴衰,丰年与荒年交替而来,但根本的东西不会改变,可一旦成为现代人,就意味着相信我们能不断超越前人,国家的财富、知识、技术和政治体制,乃至实现自我价值的能力,都在持续增长,我们彻底挣脱了那种重复受苦的枷锁,时间不再是徒劳的轮回,而是一支射向美好未来的箭矢,尽管这支箭矢的落点至今无人确知。
三:科学的成就
如今,我们用公式和方程代替了神仙,人类通过科学掌握了自身,掌握自然,甚至最终将掌握死亡,精密的演算与微电路脉冲,帮我们测绘宇宙,洞悉万物,也许寻得永生之法,不过是时间问题。
四:个人主义的崛起
成为现代人,意味着挣脱历史,先例与社群的桎梏,我们将亲手塑造自己的身份,而非由家族或传统定义,我们将选择与谁共度一生,从事何种职业,成为哪种性别,栖居何处,持何种思想,我们终将获得自由,并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
五:爱情的执念
我们都是浪漫主义者,也就是说,我们都渴望找到一个灵魂伴侣,他是一位非凡的知己,同时又是勇敢的恋人,可靠的育儿搭档与亲密的同伴,我们受不了冷淡和感情上的距离,我们不想凑合待在一段早就没了激情的倒霉关系里,于是,我们会费尽心力,去寻找一个精神上的孪生兄弟姐妹。
六:城市的引力
我们厌倦了乡村生活的狭隘视野,我不想日落后便无事可做,也不想一辈子只认识读书时的那几个人,我们渴望迁移,与现代社会85%的人口一起,前往灯火辉煌的城市,在那里,我们可以混迹于人群,在地铁上观察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尝试从未吃过的事物,换一份又一份工作,以及与素不相识的人共度一夜。
七:自然的退场
前现代的人活在大自然之中,他们认识荠菜的模样,知道怎么用菠萝草做出能吃的东西,他们能分辨麻雀何时出现,能提出短耳鸮的叫声,他们像崇敬神灵一样崇敬自然,而我们呢?我们不会在夜空下发抖,也不会觉得有必要向刚升起的太阳道声感谢,我们已经彻底摆脱了祖先面对自然现象是的那种战栗,取而代之的事一种新的崇高,对技术的崇高,这个时代真正的圣殿,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那里灯火通明,水果和蔬菜从四大洲运来,整整齐齐的摆在货架上,仿佛在嘲笑黑夜和地理的阻隔,我们吃着亚利桑那的石榴和萨赫勒的椰枣,心安理得,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八:速度的魔咒
在漫长的过去,人们能依靠的不过就是自己的双脚,或者马匹和帆船,从伦敦走到爱丁堡,三周算快的,从南安普顿坐船去悉尼,需要四个月,而如今,你可以去地球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国家图书馆所有的藏书,可以装进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芯片里,旅行者一号正以每秒十七公里的速度,穿过我们几乎无法想象的星际空间,它已经飞到了212亿公里之外。
九:工作的异化
我们之所以是现代人,是因为工作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自我实现的方式,我们要发展个性,运用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我们在追寻一件祖先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份值得热爱的工作,现代性的转变,有许多令人兴奋之处,光纤电缆环绕地球,卫星指引我们在陌生的城市穿行,新思想不断推翻旧假设,机场从地面拔地而起,化学和物理学就行普罗米修斯偷来的火一样,释放出吓人的能量,“现代”这个词到今天仍然带着一股魅力,但是,现代性的到来,同时也是一场悲剧,我们为那些新自由付出的代价,高的吓人,我们可能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离集体发疯这么近,离把整个星球毁掉这么近,这场灾难的痕迹,在多个方面都能清晰可辨。
十:精神的代价
十九世纪末的法国社会学家埃米尔.涂尔干,最早指出了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之间,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根本区别,在传统社会里,人们住在小小的村子里或镇上,一辈子的大事小事,都交给神仙们定夺,没人指望你飞黄腾达,你也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必须光芒万丈,真正倒霉的时候,痛苦是有限的,一件事失败了,不等于你这辈子就完了,他们不奢求完美,所以坏事降临时,也不会把自己逼到绝境,他们只是跪下、抬头、向苍天祈愿。但涂尔干指出,现代社会对失败者的态度,要狠得多,那些自认失败的人,再也找不到借口,不能怪运气,不能靠来生,发达国家的自杀率是传统社会的十倍,现代人不但更迷恋成功,而且在失败的时候,也更容易放弃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