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生活了20多年,感受过它最隐秘的气质,深圳从来不是一个有人文精神的城市,相反它一直冷酷、市侩而功利,但是这些扎心的贬义词又不代表着对它的全然否定,因为和内地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相比,冷酷的深圳又孕育了独特的“现代性”。
深圳的基因就是反人性的,它的slogan“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关注的仅仅是金钱和效率,根本没有人的部分。所以让上班族在地铁口堵半个小时一点都不奇怪。

早年的深圳其实非常奇葩,很多年前来深圳要办暂住证,没有暂住证会被联防队抓到樟木头砸石头,在樟木头,你锤子到抡冒烟,铁签子砸到火星四溅,挣够了路费,然后被遣送回老家。在今天一个城市这么对待外来建设者,是不可想象的,一个人为了生活来到深圳,因为没有暂住证莫名其妙被拉走砸石头,又莫名其妙被运回老家,合着我千里奔赴,是为了去砸石头的。
当时樟木头这个名字就是深圳的宁古塔,岭南版的“发配沧州”,外来工晚上根本不敢出门,生怕被联防队抓走,直到2003年,这个臭名昭著的暂住证制度才在某次著名事件之后退出历史,今天这种糟心的历史都成过往,一切变得温情脉脉,但历史的荒诞却犹如昨日。
除了暂住证,以前来深圳还需要办边防证,那时有一个“二线关”把深圳分成了关内关外的双城,关内的南山福田和罗湖属于市区,而要去关内就需要先回老家办个边防证,这个证件除了多花几十块钱和折磨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但是直到2008年边防证制度才被取消。所以,深圳并没有人文主义的传统,今天这个温情脉脉的世界也冰菜从来如此。
深圳的崛起,源于港资的“三来一补”,曾经的福田上下沙住满了HK人,在打工妹每个月挣500块的时代,港人的收入就达到了每个月2万多,他们会在上下沙租个房子,然后那些不想努力的打工妹,就会成为这个出租屋的女主人,夜幕下的上下沙霓虹璀璨,你会看到一个个50多岁的秃头港人,挎着那些前凸后翘、走路像踩着弹簧,青春洋溢的姑娘招摇过市,直到现在我对港人都充满了鄙夷,深圳“厌屋及乌”连带对HK都充满了不屑,在深圳河彼岸他们对世界彬彬有礼,而在深圳河此案,他们的低级趣味像恶之花怒放。
这就是早期的深圳,冷酷、功利、市侩、混乱,关外的摩托车乱窜卷起漫天的黄土,深南大道上301路公交车高速行驶时可以把人的胳膊甩脱臼,无数的工厂流动着无数的工人,他们是螺丝钉,是生产力,是“下沙行走的弹簧”,是流水线的SOP,但是唯独不是人。
2008年是深圳的腾飞时刻,产业的腾笼换鸟也在悄悄进行,大批的劳动密集型企业被清理出深圳,为了清理这些人,当时用的词叫做“梳理行动”,这个词生硬冰凉,好像工人是吸附在这座华丽城市上的虱子,现在要赶紧把他们“掸”出去。
今天深圳的文艺地表,蛇口和华侨城,曾经都是低端制造业的聚集地,以前那里乌央乌央的全部是打工妹,现在她们像虱子一样被掸出去,像鸟儿一样被轰出去,她们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如果你问那群鸟儿,深圳到底有没有人文精神?她们大概不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铁打的深圳,流水的打工人,你只看到今天深圳的繁华,却看不到那些消失的鸟儿,她们来过,奋斗过,最后离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记得当时有打工妹写过这样一首诗,我是一颗白菜,被拉到菜市场,剥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没有内容,这不是诗,这是真实的历史。
今天很多人嘲讽深圳市文化沙漠,这太过于肤浅,深圳何止是文化沙漠,而根本是文化的撒哈拉。深圳的硬件可以对标曼哈顿,人文却只能对标索马里,很多年来,为了摘掉“文化撒哈拉”的帽子,深圳拼命建艺术馆、大剧院、音乐厅,但是当这些辉煌的建筑拔地而起,却只能面对空着的命运,因为深圳没有内容可以填充它,为啥没有内容?因为所有人都在搞钱,搞钱是深圳人唯一坚信的耶路撒冷。
40多年来,深圳取得了巨大的经济成就,但是人文的贫瘠却出奇的稳定,作为一线城市,深圳没有一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也从未创作出影响中国的文艺作品,商业本无错,科技更是根本,但是人文的贫乏却让深圳跛足前行,它太功利,太现实,它喋喋不休的告诉每个人——“一切不以搞钱为目的的人生都是耍流氓”,它被注入了深圳河南岸那座城市“庸俗市侩”的基因,它被蛇口那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束缚了命运。
因为人文的匮乏,深圳的每次城市庆典都显得很生硬,要么是无人机的团体操,要么是机器人跳广场舞,能把人尴尬到用大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深圳的宣传片很少出现人,只有航拍下鳞次栉比的摩天楼,金光闪闪的深圳湾豪宅,肃穆宏达的前海超级总部,那些钢的、铁的、玻璃的、坚硬的、生冷的,无数的钢筋连成一片,覆盖成华丽的水泥之海。
吐槽这么多,我是说深圳的不好吗?当然不是!我想表达的是,深圳并不适合所有人,只有那些能够忍受冷酷和孤独,坦然面对竞争,坚定的拥抱“现代性”的人,才可以在这里生存,它务实高效,是自由市场的典范,功利主义的样板,但人不可避免被异化,它冷酷而无情,隆隆碾过宏达的历史,同时也碾过无数渺小的个体,它渴望有文化,但是功利性的基因却无法创造文化,它渴望有温度,但是现代性的本质却冰冷似水,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好坏,它仅仅是一座“冷酷之城”。